王炸

是个烂人
尽量积极做人

《恶童》

实在是太喜欢。

苏格:

CP:贾鬼


黑化富家子弟和叛逆野生少年。我都懂,我就是要为贾鬼关门喊麦。


纯属虚构,不喜请走右上角。


 


《恶童》


 


那家夜总会有一条浮夸的走廊,弧形穹顶下闪烁着光束,好像宇宙中穿梭的流星,发出光的墙壁忽明忽暗,又好像眨眼的繁星。客人进门,先经过走廊,这条路充满仪式感。人们走出庸庸碌碌的世界,走进声色旖旎的乐园。光影如海浪般浮动,从走廊尽头传出塞壬的歌声,多少灵魂迷失在欲望的海洋。宁静的氛围和Justin的想象相去甚远,之前他和朋友去过几家夜店,吵得教人心烦,感受不到丝毫的乐趣。为他们带路的是夜总会经理,从背影看去,肩膀笔直宽阔,腰窄,腿长,很漂亮,像装点蛋糕的樱桃。


“你叫什么?”Justin一边打量陌生人一边问。


走廊一侧分出一条窄路,墙上挂着卫生间的标志,有人从里面走出来,冷漠的瞥他们,朝漆黑的大门走去。仍有嘈杂的吵闹,当经理带领Justin一伙人走到卫生间门口,正与吵闹的根源狭路相逢。经理借故跳过Justin的问题,在娱乐场合工作的人很懂得问询背后的意图。不过Justin比较特别,依照他的年龄,经理怀疑他本人所欲是否如所言。Justin的衣着打扮像个成年人,可是他幼稚的脸骗不了人,特别是那双鬼灵精怪的眼睛,充满不谙世事的天真和自以为是的狡黠。成年人不会把思想写在脸上。


从卫生间出来的几个人奇装异服,有流苏的皮夹克,缎面的飞行服,大面积破洞的牛仔裤,有的人戴着发带,有的人戴着脸颊的搞怪的墨镜,他们应该出现地下酒吧和涂鸦街头,而不是高级的夜总会。另一边,Justin和他的朋友们穿着一身的名牌,好像刚刚从巴黎时装周走下来的模特。代表着两种生存状态的男孩相遇,看彼此都觉得好笑。有个穿牛仔外套的人冲Justin吹口哨,将包括他同伴的所有人都惊到了。


他们转过去走在Justin的前面,皮夹克捶牛仔服的肩膀,“你干嘛?”


“你猜那少爷多少岁?”吹口哨的人问。


“少爷——?”像是听到一个笑话,那人笑出声,回眸望向Justin。


繁星都熄灭了,只剩他闪亮。


Justin问经理,“他叫什么?”


 


服务生把酒杯摆放在Justin的面前,做个欠身的动作,倒退着进入昏暗的环境。舞台上的女歌手穿一身缀满亮片的礼服,仿佛一条人鱼发着光。歌声婉转,深入所有漆黑的角落,使气氛反而更加的安静。Justin的朋友们比他年长,换句话说,他是这些人中最小的一个。他们的话题围绕着豪车和赛道,有人改装了发动机,有人看中一辆法拉利;Justin的爸爸给他买了一辆法拉利,作为不能与他一起过生日的补偿。旁边的人扒拉Justin的肩膀,问他什么时候把车开出来,Justin这才把目光从小鬼的身上移开。


“随时。”Justin说,又去看远处的人。


夜总会的经理说那人叫小鬼,和那些人来过几次,算不上常客。似乎是在玩某种游戏,他们大声喧哗,每个人的嗓子里都好像有一个菜市场,不过因为距离远,喧哗的波涛涌到Justin面前,已经几乎平息了。小鬼易于辨认,他的额前有两条脏辫,剩余的拢在脑后,自然的垂到肩膀,在摇曳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个瘦弱的女孩。当然在这种错觉刚刚诞生时,他就用聒噪的大嗓门将其打碎了。他的瘦没有病弱的感觉,充满男孩的活力,他的头很小,脸也很小,但是手长脚长,有如细细的竹子。他在皮夹克里面穿了一件普通T恤,脖子上挂了两条链子,手里拿着酒杯,坐在沙发上将手肘垫在膝盖,破洞牛仔裤不能遮盖他的关节,那里的皮肤特别白。


“你在看谁?”有人爬上Justin的肩膀,顺着的视线找到目标,“不是吧?”


“怎么?”Justin不觉得有何不妥。


“不像你的品味,”对方笑得不怀好意,“你开心就好。”


小鬼接电话,端着酒杯离开座位。


Justin起身,径直的追随小鬼的身影而去。


小鬼独自在异地上学,父母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关心,天冷叮嘱他多穿衣服,夜深唠叨他早点睡觉。他拿开手机,看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,反问他的父母有没有考虑过十一点打电话来其实他可能已经睡着了。他的妈妈说他的身边很吵,问他在干什么。天高皇帝远,他随便敷衍也不会被发现进而责罚。最后,他的妈妈让他早点休息。他说知道了,又说晚安,挂断电话毫无防备的转身。


他手中的酒杯碰到Justin的手臂,酒水落了后者一身。


“抱歉。”他说,但是很快他意识到这个人是故意的。


两人的视线交接,Justin笑意盈盈,小鬼心有疑虑。夜总会的人不多,不至于摩肩接踵,Justin有宽敞的空间行走,理应不会撞上小鬼的酒杯。刚才小鬼面向墙角打电话,没有关注身后的情况。事实是Justin像猫一样无声靠近,他们之间可能会发生很多种情况,无论哪种,他们必然要发生接触。Justin笑着脱下外套,抖落挂在上面的水珠。小鬼看见衣领下的商标,很符合未成年人的少爷身份。


小鬼调侃说:“抱歉,这个我可能赔不起。”


“你赔得起。”Justin说。


感觉很不舒服,小鬼微微皱眉,从Justin身旁经过,回头看了看他,朝朋友们走去。


 


离开夜总会已经是凌晨,小鬼与朋友们道别,独自穿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。光线朦朦胧胧,光源下飞虫萦绕,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,高楼大厦嵌入夜幕,成为城市的一处布景。影子缓慢缩短,逐渐变长,脚步徐徐漫无目的,松弛的灵魂徜徉在夜色中,月亮是他的床,云絮是他的被,风吹着摇篮曲。住处还很远,但绝对不是因为小鬼心想有辆出租车就好了,所以才听见引擎声。内陆城市枯燥至极,引擎声都教人联想到波涛。


一辆保时捷开到他的身旁,坐在里面的人说:“Hi。”


“Hi。”小鬼看见Justin毫不意外。


“有时间吗?”Justin说,“我们来商量赔偿的事情。”


“多少钱?”


“我可以不要钱。”


占了年龄的便宜,Justin的撩拨露骨而不猥琐。小鬼停住脚步,站在路边石上看Justin。小少爷脸不红心不跳,好像是小鬼听错了,刚才Justin说的是他想要一根草莓棒棒糖。路灯照亮笔直的马路,两侧的树木等到满身的沧桑。小鬼走下台阶,绕到保时捷的另一侧,打开门坐在Justin的身边。


感受到另一具身体的靠近,Justin不禁兴奋,目光像钉子扎在小鬼的身上。他们刚从夜总会出来,毫无疑问都喝了酒,而且小鬼怀疑Justin是否有驾照,不过他不太担心,Justin能进那家夜总会,肯定不仅仅是富贵人家的少爷那么简单。只要不出车祸,他们不会有大的麻烦。小鬼系好安全带,背靠座椅目视前方,不问他们要去哪里,没有给Justin一个表情。


Justin驾驶跑车上路,可见他对玩具的使用方法烂熟于心。


“你刚才打电话说你在练舞?”Justin暴露了他的诡计,也许他是故意的,也许他不在乎。


小鬼说:“我是学跳舞的。”


Justin侧目重新打量小鬼,距离近了,他对小鬼的观察更加完整细致。脏辫是张扬的,上面有银质的装饰,额头鬓角有一些碎发,就算无精打采的垂着眼睛,眼角也是向上挑起的,巴掌大的脸庞显得五官拥挤,嘴唇好像红色的浆果。老实说,小鬼的长相不是那么出挑,可能他做平凡的打扮,不会给人惊鸿一瞥的印象。见过他在夜总会里张牙舞爪的模样,再看他安安静静的坐在保时捷里,给人的感觉好像一棵野生的玫瑰被插在水晶花瓶。既然他和流行文化沾边,那么他多种气质的对撞很好解读。


学跳舞的。Justin随着音乐点头,发自内心的微笑。


喝醉的小鬼不言不语,清亮的眼眸闪着锐利的光。路灯有如连成直线的萤火虫,从保时捷的两侧飞速后退,空旷的道路上少有车辆,路边没有行人。一座城,每到夜晚就空了。小鬼眯着眼睛眺望窗外,《I can’t stop loving you》教他昏昏欲睡,Justin很开心,随着婉转的曲调哼唱歌词。


行驶了半个小时,保时捷转入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。小鬼认得路,再往前一个街口是人民法院,感觉像是一个提醒,或者预告,或者讥讽。倒入车位,两人分别下车,Justin指向电梯示意小鬼去那边。小鬼摇摇晃晃的走过去,Justin绕过车子,追上他把胳膊搭在他的肩膀。不知有钱人吃什么饲料,Justin比小鬼年纪小,却长得比小鬼还要高一些。他们走进电梯,同处于一个封闭空间。那画面就奇怪了,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会出现在同一个画面的人。


电梯升到高层,镜子似的门向两边分开,Justin率先走出去,站在暗黄的灯光下看着小鬼。


“你多大?”开门的时候小鬼问Justin。


输入密码之后响了提示音,Justin拉开门,左手从小鬼的肩膀摸到衣领下面,“上你够了。”


小鬼问的是年龄,Justin答的显然不是年龄。


 


阳光转移到窗口,大片的铺在狼藉的床。


厨房传出榨汁机的噪音,吧台上摆着两个玻璃杯,阿姨做了三明治和水果沙拉,被告知可以走了。Justin看了一眼时间,九点二十二分,卧室里的人还没有醒。从厨房回到卧室,Justin捡起掉落的枕头,上床爬到小鬼的身后。小鬼侧身趴着,用被子挡住下半张脸,藏在狭窄的阴影里避免阳光的侵扰。Justin捏小鬼的鼻子,想象小鬼气急败坏的样子教他非常开心。麻痹神经的酒精失效,小鬼恢复本性,他的年纪也不大,本身不是个柔情蜜意的人,所以对Justin的恶作剧发起抗议。小鬼毫不留情的打掉Justin的手,空气中“啪”的响了一声,然后是含糊不清的咕哝,他将整个脑袋藏进被子里。


“起床了。”Justin掀被子。


拉扯之间Justin骑到小鬼的身上,将小鬼的两只手固定在头顶。这时小鬼才清醒,对于视线中Justin的脸先是感到意外,渐渐找回记忆之后在心里骂了一句Fuck,并且试着从Justin的控制下抽出手臂。Justin想要吻小鬼,但是小鬼躲开了。有一瞬间Justin的目光失去温度,不过他很快掩饰完好,松开小鬼的手腕退到床边。


“起床了。”Justin说。


小鬼坐起身,他的确该走了。


僵持了一会儿,Justin走出卧室,小鬼下床进入浴室,他不知道Justin锁了大门。浴室墙上有一面大镜子,小鬼发现镜子里面的人痕迹斑斑,野蛮无理且占有欲强的人喜欢留记号,就像狮子老虎占领地盘,当然Justin可能只是仗着家里有钱为所欲为的纨绔子弟。就算睡过,小鬼心里也是看轻Justin的。


洗过澡小鬼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套到身上,他的衣服不怕皱,他从未穿得板板整整好像橱窗里的假人。如果Justin这类少爷的衣服在地上扔一宿落了满身褶子,命运的终点大概是垃圾箱。他下意识的找手机,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无果,床头地毯都没有,那么只可能是被人拿走了。


Justin在餐厅吃早餐,看见小鬼笑了一下,“喝果汁吗?”


“把我的手机还给我。”小鬼说。


“刚刚有个电话问你几点去舞室。”Justin纯真的表情仿佛是他出于善心才帮小鬼接的电话。


“我和他们约好练舞。”


“我替你告诉他们不去了。”


小鬼难以置信,“你凭什么替我决定?”


Justin向后靠着椅背,理所当然的说:“我不让你去。”


小鬼骂他神经病,“把手机还给我。”


Justin笑着冲他摇头。


“还给我!”他加重语气。


“你走不了。”Justin还是刀枪不入的样子,“你昨晚真的喝醉了吗?”


小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。


Justin说:“你知道我们做了什么,刚才为什么躲开我?”


小鬼恍然大悟,Justin在生气,但他解决的办法是火上浇油,“算我错了。”


“什么错?”


“我不该和你回来。”


“那你和我睡觉算什么?”


“算我赔偿你。”


Justin凝视不耐烦的小鬼,他们只隔了一张桌子,他的眼神却好像非常遥远,“你很便宜啊。”


话说得越轻,打在人的身上越疼。小鬼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,才没有让握紧的拳头落在Justin漂亮的脸蛋。不想继续和Justin纠缠,小鬼连手机也不要了,怒气冲冲的离开餐厅。Justin一边喝果汁一边听,小鬼快要把他家的门拆了。如果小鬼是个无法无天的暴徒,已经把Justin的家拆了。小鬼从怒气冲冲升级为暴跳如雷,对着大门踹了两脚,回到餐厅回到Justin的面前。


“密码是多少?”小鬼气到声音发抖。


“我的生日。”Justin优哉游哉的说。


一夜情谁管他的生日是几月几日,小鬼双手拍在桌子上,一副掀桌子的架势,“我不想跟你动手。”


Justin笑了,“你可以啊。”他双臂交叠放在桌子上,一本正经得像个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好学生,“与未成年发生性关系加上暴力伤人,你想想什么后果?”


倘若眼神可以杀人,小鬼现在已经犯了蓄意谋杀。


Justin说:“听话。”他挑起眉毛,示意小鬼坐下,“吃饭吧。”


 


下午小鬼站在书房外,倚着门框问:“你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?”


Justin被一道题难住了,“等我写完作业。”


小鬼朝天翻白眼,他到底干了什么蠢事?


门口有响动,Justin抬了一下头,确定小鬼仍在视线内且在短时间里没有机会逃跑,继续研究他的几何题。小鬼循声望过去,一个五十多岁、皮肤黝黑的女人仿佛幽灵飘进门,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,但是装的东西不多。推测进门的女人是保姆阿姨,小鬼意识到Justin是独居,而且观察整个公寓,没有他父母的照片。Justin只有十六岁,看样子已经独居好多年,只能说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少爷,也得品尝人间的疾苦。


小鬼不想被人看见,回到卧室打发时间。


因恼火产生的倔强使小鬼拒绝了Justin的早餐和午餐,到下午五点钟只喝过一杯水,饥饿消减他的脾气,厨房飘出的香味轻易的勾住他的鼻子,将他带出卧室。Justin还在和高中作业斗争,他在厨房门外鬼鬼祟祟探头探脑,阿姨看过来他便躲回去,肚子偏偏不争气的咕咕叫。阿姨走到门口给他一个番茄,轻柔的说晚饭很快做好,请他稍等一会儿。他说了谢谢,拿着番茄又回到卧室。


做好晚饭阿姨便走了,小鬼听到门响出屋,猝不及防的和Justin打个照面。


“你写完作业了吗?”小鬼问。


“刚写完。”


“我可以走了吗?”


好像这是个多么无理的要求,Justin疑惑的看他,“我说过吗?”冲他比了个手势,“陪我吃饭。”


餐桌上小鬼又问Justin,“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?”


Justin喝番茄汤,说:“到我让你走。”


“明天周一,我要回学校。”


“我会让人给你请假的。”


“你——”小鬼盯着Justin,尽管他仍想说些什么,但事到如今他无话可说。


夕阳落到远方大楼的身后,天空徒留一片苍白,从客厅的大窗眺望,脚底的城市仿佛一生沧桑的老人。小鬼站在窗户前,倚坐在长条沙发的靠背,暮色逐渐攀上他的脸庞,将他投成一个模糊的阴影。白昼消逝了,荒唐的夜晚再次降临,仍旧有人在霓虹光影之间穿梭,沉溺在癫狂的舞池或是静谧的角落,享受放纵的欢愉。Justin把窗帘拉上,他们与世隔绝,无人知晓。


可能在学校里Justin还是个品学兼优的优等生,不仅按时完成作业,而且在周末的晚上不到九点就洗澡准备睡觉了,躺在床上还要翻几页世界名著。小鬼抱臂靠着卧室门框,与漫不经心的Justin形成无声的对峙。


“你不来睡吗?”Justin放下书问小鬼,他特意留了床的。


“不想。”小鬼说。


“我做得不好吗?”Justin天真无邪的说。


不应该说不好,在床上Justin是个非常莽撞的人,给小鬼的感想是非常不好。


Justin撒谎说:“我今天不碰你。”


小鬼将信将疑。


Justin说:“你得听我的话。”


通常都是小鬼这样对别人说。


小鬼无可奈何,走到床的另一边,背向Justin躺下。他感觉到床垫的重量移动,Justin仿佛履行诺言远离他,当他怀疑可以放心的时候突然靠近过来,下一刻扑在他的身上。所有的反应都是出于下意识,他推开Justin的肩膀,用膝盖顶住Justin的身体,尽可能的使两人分出距离。一开始Justin是玩闹,遭到激烈的反抗之后赌气,两个人扭打起来,Justin被刮破了额角。


没想到见了血,两个人像是被关了开关,一时一动不动。


Justin从小鬼的身上下去,撩起额发摸了摸伤口,恶狠狠的瞪一眼小鬼,大步走出卧室。小鬼当然很生气,不止生气,还有强烈的厌恶,但是他无心伤害Justin。过了一会儿,小鬼走进大厅,Justin坐在沙发上生闷气。小鬼问有没有药箱,Justin不明确的指向柜子。


药箱里面常用的各类药品码放整齐,可见Justin的生活被照顾得很细致。


“要不要消毒?”小鬼问Justin。


“你说呢?”Justin没有好脸色。


小鬼用酒精棉给Justin的伤口消毒,然后从夹层抽出一张创口贴,撕掉胶纸小心翼翼的给Justin贴上。Justin得寸进尺搂他的腰,往前一分几乎碰到他的鼻尖,他们的气息近在咫尺,这回他没有躲。Justin直视他的双眼,他也看着Justin,仿佛一种较量,谁也不服输,谁也不后退。


Justin说:“你每回都用献身赔偿吗?”


他的用词超过他的年龄,常常教人感觉不适,“我便宜。”小鬼用自我解嘲来讽刺他。


最让Justin开心的,是刺痛别人的神经。


没有更多情感比痛苦深刻,每当有人因他坠入深渊,都会为他寡寂的灵魂带来片刻的喧嚣。


 


连日的晴天,Justin拉开窗帘,大太阳直射在床单。


Justin转身回到床边,掀开被子对小鬼说:“我走了。”


“嗯。”小鬼应声,但实际他不清醒。


卧室房门闭合,轻轻的响了一声,然后直到下午四点,偌大的公寓再没有任何响动。小鬼起床的时候,窗外飘着一片红云,好像被火烧着的船帆,未见白昼的光景却见暮色又起,使人因为浪费时光而产生些许的心慌。他穿上T恤和裤子,一边绑头发一边检查书房和厨房,没有办法破解大门的密码,和Justin来的时候他看电梯显示二十七楼,从窗户看更直观,反正就是掉下去会摔烂的高度。只能从大门着手,他蹲在门口专心致志的研究,突然响了提示音,然后门把手向下转动。


保姆阿姨来做晚饭,进门差点撞倒小鬼,赶忙道歉的同时赶忙把门关上了。小鬼看在眼里,毫无疑问Justin吩咐过了。


小鬼若无其事的回卧室,阿姨直接去厨房,很快传出水声,让空荡荡的大房子有了居住的样子。


光是靠小鬼自己,没有办法离开Justin的公寓,想要求助于人,保姆阿姨是做好的选择。总不能指望Justin哪天大发善心,把希望放在别人的身上等于放弃希望,特别是对骄纵任性喜怒无常的公子哥。阿姨把肉丝过油,发出滋滋啦啦的杂音,小鬼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会儿,问阿姨用不用帮忙。


阿姨连连摆手,“不用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

小鬼无事可忙,进厨房帮阿姨切青椒,虽然切得不好,“我一个人有点无聊。”


“少爷六点就能回来了。”阿姨好心的说,但是听起来好像小鬼很想Justin回来。


实际上小鬼才不想见到Justin,“他一个人住吗,他的父母没有和他在一起?”


中年妇女悲天悯人又热爱八卦,很容易被套话,“他们比较忙,通常不住这边。”


小鬼问:“他们是干什么的?”


“他们家哦——”阿姨操着口音说,他们家有好多房子,这间公寓是特意买给Justin的,因为离学校近。Justin的爸爸是房地产公司的大老板,有个名词叫企业巨头,在全国各地都有投资,妈妈开了两家网络公司,是个知名的女强人,经常能在电视上看见她;两人忙得没有时间照顾孩子,幸好Justin懂事,不用别人操心。钱多好,唯独买不到亲情,Justin越是懂事,越是教人同情。


“呵。”小鬼不避讳的讥笑。


看他脖子上那些印子,也知道发生了什么,更何况还有指示不让他走,阿姨的脸色变了变,心虚的说:“其实他心不坏。”


小鬼抹掉刀背的青椒籽儿,挑高了眉头,“哦。”可评价和原谅Justin不是他的责任,“他的生日是多少?”


阿姨没有戒心,说:“二月十九号。”


小鬼点头,记住了。
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小鬼敷衍。


阿姨看他,把话题转移到他的身上,“你的头发是真的吗?”


小鬼抬手在头上比了一寸长,“只有这些是真的。”


阿姨好奇的围着他转,“辫子是接上去的吗?”


“是啊。”


“哎呦,”阿姨啧啧称奇,“洗起来很麻烦吧?”


“不麻烦,”小鬼失笑,“正常洗就行。”


“我第一眼看见你,还以为是个女孩子。”


小鬼哭笑不得,“我像女孩吗?”


两人相谈甚欢,不知不觉忘了时间。小鬼难得心情开朗,不经意间发现Justin站在门外,立即收起笑容,好像晴空飘过一片乌云。不早不晚,刚好六点。笑声戛然而止,阿姨仿佛做贼心虚,悄悄躲到小鬼的身后。小鬼默默放下刀,到水池洗手,没有擦干一边甩水一边从Justin的身旁走出厨房。Justin和阿姨说了几句话,小鬼走远了,没有听清。


Justin换掉名校的制服,招手示意小鬼吃饭。


两个人对坐在餐桌旁,Justin夹起一根青椒条,“你切的?”


小鬼食之无味,“嗯。”


“没想到你会这些。”


“在家的时候帮我妈。”


Justin吃了青椒,又夹了一个切了十字花的香菇,“这个也是?”


小鬼说:“不是。”


不知道哪里有趣,Justin耐人寻味的笑眯眯。


小鬼放下筷子,问:“我什么时候可以走?”


Justin不可思议,“你怎么还在想?”


“你留着我做什么?”


“做什么都行啊。”


 


第三天小鬼没有打开大门,保姆阿姨也没有来。


天将黑,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进门,把两个外卖盒子放在餐桌,好像没看见书房门口的小鬼,风一样的离去。大门闭合,响了一声,仿佛冲小鬼发出窃笑。书房有一面墙摆满书籍,小鬼随便挑一本翻了翻,毫无兴趣的放回去。有故意放轻的脚步声,小鬼听见了,是他不想理。Justin从后面抱住小鬼,冲撞的力量差点把小鬼推到书架里。可能有开心的事情,Justin把下巴放在小鬼的肩膀,晶晶亮的眼睛真像撒娇讨好的小动物。


“你自己换的衣服?”Justin问。


除了小鬼自己还能有谁,“我的衣服洒了咖啡。”他从Justin的衣柜里找到一件普通上衣,和他的风格完全不搭。


Justin说:“我最喜欢这件。”


骗人,他有那么多华丽的戏服。小鬼试着解开Justin的手臂,“今天没有人做饭。”


Justin反而把他抱紧,“我让阿姨不用来了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你不知道?”


小鬼艰难的在Justin的怀里转身,面向Justin说:“密码不是你的生日。”


Justin笑逐颜开,“你知道我的生日了吗?”


谁关心他的生日,小鬼忍无可忍,“放开我。”


“不可能。”Justin反而将他抱得更紧,“明晚我妈来,别让她生气。”


倒不是Justin害怕他的父母知晓他做的坏事,是他的父母出于歉疚而无条件宠溺,届时会将一切惩罚落到他人的头上。晚上睡觉有个温暖的身体抱着,感觉挺好的,Justin暂时不想失去新来的玩具。Justin有聪明的头脑,善于捕捉他人的情感,与缺失亲情或者叛逆青春无关,他的恶劣是本性。


转天的晚上,Justin穿得好像欧洲宫廷的王子,乖巧得教人毛骨悚然。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,Justin的妈妈风风火火的进门,给Justin一个夸张的热情的拥抱。她表示歉意,交通高峰把主干道堵死了,她也很着急,还问Justin有没有生妈妈的气。Justin摇头,说妈妈能回家他就很高兴。


小鬼站在一旁看母子二人表演,简直像一部烂片。Justin的妈妈强势干练,有浓密漂亮的大卷发,穿一身职业装,细细的高跟鞋,是那种会给男人压迫感的女人。Justin简单的介绍小鬼,他邀请到家里来玩的朋友。Justin的妈妈用锋利的目光打量小鬼,使人感觉像是千刀万剐,连骨头都露出来了。


“阿姨您好。”小鬼规规矩矩的问候。


“你好。”Justin的妈妈回了一个轻视的微笑。


昨天送外卖的男人布置餐桌,没有正式的介绍,小鬼猜那是Justin的保镖。


Justin的妈妈搂着Justin的肩膀,“你的额头怎么了?”


Justin看小鬼,“他把我踢下床。”


小鬼露出震惊的表情,一是没有这回事,二是Justin竟然毫无顾忌。


“你们男孩子开玩笑也要注意安全。”Justin的妈妈说。


母子坐在桌边,Justin拍拍旁边的座位,“过来坐。”


小鬼坐在Justin的身边,回应Justin的妈妈,“对不起。”


“你叫什么?”Justin的妈妈问。


“王琳凯。”小鬼自觉对长辈应该正式的回答。


“是本地人吗?”


“来上学。”


“在哪里上学?”


“音乐学院。”


Justin拉他妈妈的袖子,“别查户口了,他都害怕你了。”


他的妈妈问他,“你在学校怎么样?”


在学校Justin确实是优等生,他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下功夫给大人看,“挺好的。”


许久不见儿子,女强人也唠叨起来,“和同学相处得好吗?”


Justin说好,“我们篮球队明天有比赛。”


“明天我要去美国,不能去看你。”Justin的妈妈非常遗憾。


“我可以给你发照片。”


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,Justin的表情僵在脸上,他的妈妈看一眼号码,选择拒绝接听继续和他聊天。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珍贵,一个月见面的次数五个手指数得过来,每次可能一两个小时,可能只有十分钟。晚餐伴随不间断的电话铃,Justin的妈妈无奈,向Justin说了声抱歉宝贝,到窗户边接电话。小鬼确定现在Justin正在恼怒的边缘,但是在妈妈面前他不能表现出来。Justin乐意于给人痛苦,自然有人给他痛苦。


Justin的妈妈匆忙回到餐桌边,在Justin的脸颊亲了一下,“对不起,Justin,公司有急事我必须过去。”


“没关系,小鬼哥哥陪我。”Justin说。


小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
Justin的妈妈一改之前的高傲,感激的对小鬼说:“麻烦你了,你们玩得开心些。”


小鬼僵硬的点头,这不是个好的祝福。


Justin假装不在意,送他的妈妈到门口,女强人再三的道歉,抱着Justin亲了又亲,在保镖的陪伴下离开了。满桌美味佳肴,Justin的妈妈只喝了果汁,Justin和小鬼没有动筷子,温馨的家庭晚餐便结束了。小鬼坐在桌前,抬起眼睛和Justin四目相对,后者表情漠然,教他难以琢磨。


安静许久,Justin边解领结边朝卧室走去。


又过了一会儿,Justin的手机响了,小鬼听见他接通电话,冷冰冰的问:“什么事?”


 


十分钟后,Justin换了一套衣服出来,经过餐厅冲小鬼勾手,戏谑的笑着说:“走吧,小鬼哥哥。”


他脱掉王子的新装,穿一件机车夹克,里面是黑色的T恤,衣领被锁骨撑起,一条细细的链子坠着价值不菲的钻石,不大,但是光彩夺目。小鬼穿着他的衬衫,好像两个人互换了身份。他们离开公寓,站在电梯前等着液晶屏上的数字逐渐上升,各怀心事不发一语。


来的时候小鬼喝多了,没有注意车库的环境,Justin告诉他去等电梯,他便直接走向电梯。车库阴森森的,寒意钻进衣服的纹理,贴着皮肤攀爬,教人不禁打个冷颤。车库里停着五辆车,有周六晚上Justin开的保时捷,有一辆看起来比较日常的奔驰,另外的三辆用帆布罩着,显然不常用。


这大约是Justin的私人车库,小鬼问:“都是你的车吗?”


走在前面的Justin回头,给他一个赞赏的微笑,他猜对了。


他们走到一个车位前,Justin从后面揭开帆布,就像揭开新娘的面纱,一辆法拉利露出它姣好的面容。


小鬼由衷的感叹,这辆跑车可比Justin好多了。


“上车。”Justin在驾驶席发出命令。


经过一个上坡,他们驶出地下车库,小鬼从窗户仰望星空,有一种久违的感觉。过了高峰时段,道路恢复通常,除了红灯没有其他因素阻挡他们的前行。笔直的路灯仿佛盛放的花树,温柔的黄色灯光从高处向下垂落,照亮行人麻木的脸。法拉利没有发挥速度,不紧不慢的跟在一辆货车的后面,Justin单手扶方向盘,另一只手撑着头。行人指示灯进入倒数,还在斑马线上的行人犹如受惊的麻雀,跳跃的跑到马路对面。


Justin望着前方,问小鬼:“你叫王琳凯?”


他的声音轻飘飘的,小鬼怀疑听错了,直到他看过来,用眼神又问一遍,“对。”


“为什么叫这个名字?”


“爸妈取的。”


不然还能为什么呢?Justin发笑,他的问题太蠢了,“我叫黄明昊。”


小鬼看他,没有应答。


法拉利在城市的道路间穿梭,行驶到小鬼不熟悉的新建城区,虽然灯火辉煌但是人烟稀少。远远的看见山,小鬼怀疑再往前开他们就要出城了。Justin在一座怪石的下面右转,进入漆黑的林区,车里只有仪表盘的微光,显得更加诡异。穿过漫长的黑暗,月亮重新出现在他们的头顶,小鬼望见前方路边停靠许多车辆,聚集的人群好像是在参加暗夜的Party。


有人发现幽灵般的法拉利,鬼吼鬼叫发出欢呼。


Justin把法拉利停在玛莎拉蒂和捷豹的中间,迈开长腿下车与朋友们撞肩,对狂欢的气氛并不生疏。小鬼认出周六和Justin去夜总会的人,在Justin的指引下那个人也看到了他。车外的人们相视而笑,小鬼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他第一次不想融入到热闹的气氛中。有个红头发的女孩从后面扑上Justin的背,Justin抬手搂着她的肩膀,宠溺的把她的头发揉乱了。一群人打打闹闹,Justin似乎把小鬼遗忘了。


Justin坐在车头和朋友们聊了一个小时,远方有人大声呼喊,他回个收到信号的手势,与朋友分散,回到法拉利的驾驶席。很快的清理出道路,玛莎拉蒂领头开到一条白线前,接着是Justin的法拉利,然后是捷豹,另外一辆颜色艳丽的跑车跟着移动到起跑线前。围观的人们跳到栏杆的后面,猴子似的哇哇乱叫。小鬼转头看去,他们的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孩,最多二十岁,一脸的不屑。刚才红头发的女孩好像摇曳的荷花,走到法拉利和捷豹的中间,举起黑白格的旗子。


“安全带系好了吗?”Justin异常温柔的问。


小鬼检查安全带,他确实有必要谨慎一些。


Justin看着他笑。


隧道的光向外扩散,从后面推着女孩,使女孩看起来仿佛石像。引擎声此起彼伏,每一位车手蓄势待发,焦灼感逐渐上升,教人不得不屏住呼吸。小鬼绷紧了神经,他正在无所畏惧的年纪,喜欢新鲜刺激的东西,但是他的血液奔腾不确定是因为跃跃欲试,还是因为预感今日大凶。


旗子从半空划落,Justin猛踩油门,法拉利一马当先冲进隧道。


新建城区的道路宽阔,入夜后行车稀少,更别提交警设卡盘查,所以成了飙车族的乐土。小鬼被惯性恶狠狠的压在座椅,随着心跳较快呼吸开始变得艰难。隧道的两侧墙壁嵌着苍白的灯,进入其中寒意逼人。四辆跑车仿佛矫健的猎豹,在空旷的隧道中呼啸而过,卷起的尘土在灯光中曼妙飞扬,然后缓缓的下落。从隧道出去,可以看见大剧院奇形怪状的建筑,好像一只庞大的妖怪静默观察,伺机而动。绕过一个弯道,Justin把法拉利开上高架桥,他们今夜的表演从此开始。


悬空的灯光变成流动的光线,飞速的向后退去。小鬼瞄了一眼仪表盘,上面显示的数字他从未经历,他的胃已经有些难受了,然而Justin还在加速,仿佛是在玩《极品飞车》。接连超过三辆按章行驶的小汽车,尽管造成一些慌乱,但Justin成功的卡住捷豹,并且将其余选手远远的甩在身后。十六岁的赛车手一扫阴郁,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

十六七岁的男孩叛逆,但Justin不一样;他拥有平常人没有的一切,他没有平常人拥有的所有。并且,假如他想要父母的关爱和赞赏,就得假装懂事,加倍努力的优秀。实际他是个任性、偏执、蛮不讲理的人,他隐藏自己,将本性深深的隐藏在内心最阴暗的角落。他教人憎恶,也教人可怜,更教人幸灾乐祸。


Justin正处在痛苦中,这是几天来小鬼最痛快的事情。他情不自禁的笑起来,他的眼睛像闪光的黑水晶。


Justin用余光发现小鬼的表情,让他想起在夜总会的走廊上小鬼不经意的回眸,于是他也笑了。


他们没有按照规定路线开回起点,下高架桥后法拉利右转进入一条土路。他们循着月光行驶了一段距离,一座人工湖从树丛的后面露出来,张牙舞爪的树影漆黑,衬得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一摊水银。再往前是尚未竣工的观景台,红色的警告标识提醒行人止步,Justin乖乖的把车停在路边,倾身给小鬼解安全带。


工地里面有一辆高举手臂的铲车,仿佛在骄傲的向世人宣告,此刻的静美都是它的创造。飙车产生的后遗症使小鬼双脚发软,走下法拉利后不得不倚着车身慢慢缓解。Justin走到他的身边,眉目之间颇有些戏谑,因为小鬼给人的印象天不怕地不怕,不应该这样狼狈。


Justin靠在车门,贴着小鬼的身体,问:“你不玩车吗?”


“我没有车。”


“看你好像很喜欢。”


小鬼说:“喜欢没有用,我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一辆法拉利。”


世界上有很多事情,仅凭喜欢没有用的。


Justin迈步到小鬼的面前,把他夹在身体和跑车之间,凝视着他,然后亲吻他。自始至终小鬼没有对Justin产生感情,被迫的接触甚至是纠缠更教他感到厌恶,他仍然不情愿,故而尽管在行为上迎合,眼神却飘向远方。Justin少年心性,对于越是反抗的,越是要镇压,越是逃避的,越是要抓紧。


手机铃声不合时宜的响起,在荒山野岭之间回荡,Justin盯着小鬼,似是思考要不要中断。


小鬼让他看看是谁,也许是他的妈妈。


但不是,屏幕显示来电是Justin那位狐朋狗友。


“谁赢了?”Justin背过身去,面朝人工湖接通电话。


“你还关心谁赢了?”对方很不满意他中途退赛,“你跑哪里去了?”


“在湖边。”


对方骂了句脏话,“还有下半场,你来不来?”


下半场通常是夜店酒吧或者海鲜大排档,Justin没有兴趣,“明天篮球队比赛。”


对方又骂了句脏话,“那你回家?”
Justin说:“回家。”


“跟——?”


“呵,”Justin不禁嗤笑,“你有意见吗?”


“我怎么敢?”


“那挂了。”


不等对方答应,Justin挂断电话。


再回身已是空空如也,Justin当即反应过来,大发雷霆把手机摔在地上,“我操!”


 


天蒙蒙亮,小鬼终于等到第一辆开向市区的车。司机看见他招手,开车到近前询问什么情况,他头脑灵活,早想好谎言,轻而易举骗过司机并且搭上了车。他又假托手机没电,借司机的手机打给朋友。销声匿迹好几天,朋友接通电话之后连续的问题好像机关枪,弹无虚发打入他的脑海,教他越发的感到头疼。他没在电话里多说,从好心司机的路线中选个地点,和朋友约定见面时间。一夜没睡,他头靠本田汽车的座椅,在颠簸中眯着眼睛,冷漠的看着挡风玻璃前的天空摇摇欲坠。


Justin把车停得太靠近工地,给了他一个很好隐藏的地方。其实他没有跑远,也没有机会跑得很远,就在铁板后面的树下。他听见Justin摔了手机,有那么一刻Justin和他只有一块铁板的间隔,他的心脏有如打鼓,咚咚响个不停。人工湖太大了,除了工地还有一片黑漆漆的林子,想要找到一个人没有那么容易。不久,他听见法拉利的引擎轰鸣,Justin开车走了。


司机连夜开车,为了提神播放一些老歌,沧桑的声音痛彻心扉,“最爱你的人是我,你怎么舍得我难过。”


到了车站的广场,小鬼向司机道谢,下车走进街角的麦当劳。等了十分钟,他的朋友推开大门张望,冲他挥了挥手,快步的走到儿童乐园前。


“你怎么回事?”他的朋友焦急的问,“给你打电话也不接,老师说你回家了,有什么急事?”


小鬼没精打采,“我饿了,给我买个汉堡。”


朋友拿他无可奈何,到柜台给他买了一份早餐,回来又问:“到底有什么事?”


“你有钱吗?”


“干什么?”


“借我。”小鬼闷头吃汉堡,“我被人缠上了,得出去躲一躲。”


朋友疑惑,“被谁缠上了?”小鬼把来龙去脉讲了,朋友给他一拳,“你疯了?”
小鬼不耐烦,大声的说:“你帮不帮我?”


凌晨接到电话,朋友出来得匆忙,身上只带了一张信用卡,“这个给你,别给我刷爆了。”


小鬼接过卡片放进口袋,“我想办法还。”


“你打算去哪儿?”


“不知道。”


“学校有人给你请假了,可以将计就计,但是你出去还得找地方住,怎么办?”


小鬼耸肩,船到桥头自然直吧。


他的朋友叹气,“我在外地有个表哥,是做房产中介的,你去他那儿住一段日子吧。”


小鬼说:“我没带身份证。”


朋友被他气死了,“你打车去,可能三四个小时,钱我给你出。”


这才叫兄弟。小鬼笑着捶朋友的肩膀,“多谢。”


“我求你少惹事。”


“不怪我。”


“怪我!”分明是他胆大包天,到如今仍然理直气壮,他的朋友好言相劝,“但是你光躲没有用,最好是想办法解决。”


道理谁都懂,问题是如何解决。小鬼多少掌握Justin的性格,心里清楚这回真的戳了少爷的反骨。过去的一天Justin经历两次不如意,对于生活优渥志得意满的小少爷,几乎等于世界与他为敌。小鬼还记得他们在那家夜总会的走廊,当他回头望去,Justin的表情好像对一切唾手可得,又对一切满不在乎。倒不是因为害怕才决定躲远,最终使小鬼做出决定的,是让Justin痛恨他的决心。Justin应当被剥夺幸福快乐的权利,Justin想要的应当永远得不到。


出租车出城一趟,极有可能空车而归,一般司机认为太不划算不爱接单。小鬼的朋友联系三个司机,最后以两倍的价格成交。小鬼不会天花烂坠的表达感激,只是格外认真的说声谢谢。朋友叮嘱小鬼到外地后先买个手机保持联络,然后两人道别,小鬼坐在出租车的后座,从后视镜看着他的朋友逐渐变成渺小的人影。


经过四个半小时的长途跋涉,小鬼到达陌生的目的地。他走进房产中介,报了朋友的表哥的名字,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走出来,说自己就是。表哥做担保,帮他挑了一处房子,老,旧,狭窄,但是便宜,他无所谓,当天下午交了押金和房租,晚上便住进去了。每一座城市在光鲜的外表下,都有苍老的容颜,那个小区的年纪可能比他还大,房子墙皮斑驳窗户灰暗,阳台面向悠悠的河流。他和一盆虎皮兰坐在阳台,从笼子里飞出的鸟,才知道什么叫自由。


第二天他买了手机,办了一张新卡。他先打给朋友报平安,然后犹豫了几回,拨通妈妈的手机号码。他的妈妈接通后问是谁,他说是我,他的妈妈停顿了一下,可能是疑惑的看了来电显示,问他为什么换号码。他谎称手机丢了,以后用这个号码。他的妈妈责备他不小心,接着唠叨前天给他打电话,是他的朋友接的,说他在忙,过会儿让他打回去,之后再也没有动静,他的妈妈还想这两天再给他打个电话。Justin到底阅历有限,想不到更高明的谎言。他的妈妈问他忙什么,他说下个月有表演,忙着排练。


回住处的路上经过一家超市,小鬼进去买午饭,发现收银台有一张招短期工的告示。他不能回学校,整天无所事事,沦落异乡没有生活来源,那张告示给他一个启发。收银员是个女孩,帮他给老板打个电话,十分钟后老板到超市,把他带到办公室详谈。工作内容主要是整理货物,暂时没有轮班,可能辛苦一些,老板表示会适当的补贴薪水,问他有没有问题,没有问题的话什么时候能上班。他想也没想,随时可以上班。老板喜欢爽快的人,让他明天拿一张身份证复印件,因为要接触钱物,超市得留个底。他说身份证丢了,刚补办,最快也要半个月寄到,可不可以交些押金,等身份证到了再补交复印件。老板让他留个担保人的电话,沟通确认之后交押金,可以不用复印件。他给朋友的表哥打电话,然后交给老板,两个人谈了一下,达成共识。他接回电话,承诺拿到薪水请表哥吃饭。


第二天上班,收银员姐姐发给他一条绿色的围裙,然后躲得远远的,直到下班都没有和他说话。值夜班的是个兼职,典型的书呆子,戴黑框眼镜,闷闷的不说话,一副在学校不少受欺负的样子。他八点下班,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面包一瓶矿泉水到收银台结账。书呆子多么怕他,默默的收钱找钱,教他感觉十分好笑。


后来有天收银员姐姐收到假钱,交接的时候和书呆子的抱怨。小鬼正好在旁边,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百元的钞票,和收银员姐姐换。对方惊讶不已,无措的把假钱递过来,他随手撕碎了,扔进垃圾桶。


再上班收银员姐姐试探的和他说话,“昨天谢谢你。”


“谢我什么?”小鬼忘了。


“那张假钱本来应该我赔的。”


“哦,”小鬼恢复记忆,“不用谢。”


收银员姐姐打量他,“我以为你不是好人。”


小鬼嚷嚷:“你就这么说你的恩人吗?”


姐姐在头发上比划,说:“你像个小流氓似的——”


小鬼指她,加重语气,“越说越过分了啊!”


她作揖,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


当然小鬼不是真心计较。


晚上回到住处,小鬼在浴室照镜子,他的脏辫确实太引人注目了,让他下意识的不安。


趁周三休息,他找一家理发店把脏辫拆了,修剪掉杂乱的碎发,然而野心不死,头顶的头发还是有点长,上班不方便的时候扎个朝天辫,教人看了想笑。虽然他看起来流里流气,实际不拘小节善解人意,教人又宠爱又依靠,自然赢得老板和同事的喜欢。知道他一个人住,收银员姐姐常给他带吃的,书呆子也敢和他说话了,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。他就像野草的种子,无论随风飘到哪里,都能强韧的生存。


到了送货的日子,供货商把一箱面包放在门口,跟小鬼核对表单,确认无误之后走了。收银员姐姐接到一个电话,小鬼整理货架的时候听见门铃,有人进来或是有人出去。没有脚步声,小鬼好奇的探头,看那位姐姐蹲在门外的台阶,将头埋进双臂之间。


小鬼推开门,问:“你不舒服?”


收银员姐姐哭得稀里哗啦,男朋友打电话要分手。


“为什么呀?”


“他爱上别人了。”


小鬼在姐姐的身边蹲下,问:“那你同意了?”


姐姐泪流不止,“他都爱上别人了,我不同意又能怎样?”


小鬼说:“那你还哭什么?”


姐姐说:“他凭什么比我先爱上别人?”


这个逻辑前所未闻,小鬼皱眉做个鬼脸,“你这么好,他选别人是他的损失。”


“我怎么好?”


“年轻,漂亮,还专一。”


收银员姐姐破涕为笑,“对,”她擦干眼泪说,“我这么好,喜欢他浪费了。”


小鬼跟着附和,“对,别浪费了。”


“我才没有那么喜欢他。”


“你再看看别人,买东西还货比三家呢。”


让他说得好像失恋是件好事,收银员姐姐问:“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

小鬼摇头,“没有。”


把注意力转移到别人的身上,就不会非常难过了,姐姐又问:“从来没有吗?”


小鬼不必怀疑,“没有。”


“怎么可能?”


“怎么不可能?一个人多自在啊。”


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姐姐说:“喜欢你的人肯定会伤心。”


 


领薪水的那天飘小雨,入夜后小城街道湿漉漉的,房角屋檐缀着烁烁的光亮。小鬼请表哥吃火锅,酒过三巡两人称兄道弟开始胡言乱语。餐桌上雾气朦胧,表哥举着酒杯,颠三倒四的讲述几段感情经历,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再到现在交往的对象,好像人越是长大越不会爱,不懂爱情的可贵。表哥最喜欢的是中学的班长,他们已经十年没见了。小鬼一边听一边笑,他没有这么一个人,说起来又欢愉又惆怅。


十一点散了,表哥打车回家,小鬼沿途走一段,就看到他租住的老房子。经过他上班的超市,书呆子从大玻璃里面跟他打招呼,他回了个手势,继续往前面走。小区没有车库,私家车没有章法的停在路边,住户大多不富裕,至少小鬼住了将近一个月,从没看见保时捷之类的豪车。所以当他发现一辆奔驰E级,不禁感到些许惊讶。酒精让他的思想变得简单,以为是哪家邻居来了富贵的亲戚。


回到住处门口,他的酒醒了一半。就算他再不小心,不会出门前忘了锁门;就算他不小心忘了锁门,锁头不会有撬动的痕迹。屋子里面有人,可能是小偷,可能是奔驰车的主人。


房门打开,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面沉似水,对他比个进屋的手势。


Justin从阳台走出来,笑着欢迎他,“你回来了?”


其实如果Justin像在湖边一样大发雷霆,不会教人感觉毛骨悚然,他笑的样子好像下一秒会冲过来扼住小鬼的喉咙。窗户下的椅子上还坐着一个男人,无疑是Justin的另一个保镖。小鬼个人没有良好的生活习惯,喜欢把东西到处丢,所以他的房间凌乱,看不出有没有被翻动过。不是周末,Justin要上学,合理推测他是放学后来的,按照四个小时路程计算,他等的时间不长。


“你剪了头发?”Justin踱步到小鬼的面前左右看了看,“我很喜欢。”


小鬼目光如炬,直盯盯看着Justin骄傲的脸。


“在这里住得习惯吗?”Justin问,“睡过我的床不会觉得这张床太硬吗?”


“你怎么找来的?”如果说到了另一座城市也没有逃出少爷的手掌心,那就太让人绝望了。


Justin嗤笑,仿佛这个问题不值一答。小鬼和朋友没有切断联系,他的踪迹一传十十传百,并不是个秘密。况且Justin有他的手机,知道他父母的号码,小小的使个花招就能确定他的方位。Justin想要找到他,有一百种方法。


“你好像有点瘦了。”Justin说。


真相是小鬼在收银员姐姐的喂养下胖了。


“跟我回家吗?”


小鬼确实想过回去,但他想过的所有应该回去的地方,里面没有Justin的家。


Justin搂着小鬼的肩膀,往外走的同时贴着小鬼的耳朵说:“我想你了。”


 


奔驰汽车沿着公路驶入无边的黑夜。


车里播放静谧的美国乡村音乐,仿佛摇篮曲教人头脑昏沉。两个保镖在前座,Justin坐在小鬼的身边,手指从小鬼的肩膀逐渐攀越到脖颈,再到后脑深入浓密坚硬的头发。都说头发硬的人胆大有主见,从小鬼的身上可见此话不假。Justin随音乐哼唱,好像巫师念咒。


“Love you,fuck you,kill you,miss you。”


小鬼问:“你要纠缠到什么时候?”


Justin说:“到你喜欢我吧。”


语气依旧轻飘飘。


 


车灯照亮一段公路,有辆车飞快的冲出黑暗,从他们旁边经过。


“神经病。”小鬼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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